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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书评|李舫:一支安魂曲一首光明颂 ——读

2019-06-15 03:51 轮盘赌博

  在21世纪将要拉开华幕之时,阿来携着他史诗般的作品《尘埃落定》横空出世,从此,20世纪的中国文学,一座高峰凌空耸立。从《尘埃落定》开始,“阿来”这个名字,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便就此“尘埃落定”。

  此后的阿来,以更加潇洒、轻松的姿态,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中短篇。在散文集《大地的阶梯》中,阿来写出了游走西藏的旅途中写的所看、所想、所感、所闻,他将对这块土地的情感倾诉到他的行走里,一位法国汉学家甚至认为,《大地的阶梯》的文学价值其实超过了他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尘埃落定》。散文集《草木的理想国》是阿来的病后的彻悟之作,在这部看似随意的作品中,阿来以花为媒,写出了他的人生感悟。阿来说他不能忍受自己对置身的环境一无所知,在这本书里,我们懂得了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相互对线万字的长篇小说《空山》中,阿来再次显示了他操纵故事和语言的能力,叫机村的藏族村庄里的6个故事,道出了阿来心目中的村庄的秘史。这是一本以千百年来在藏人中口口相传的史诗《格萨尔王传》为底本创作的小说《格萨尔王》中,阿来则写出了一个民族的慈悲,阿来谦卑地将这次写作称为“庄重的学习历程”,“时时窥见到历史依稀的身影”让他肃然起敬,也让浮想联翩,他倒转时空,对历史和传说进行了大胆的设想和虚构,这是一本成长在非虚构力量之上的小说,正因为如此,它有着阿来其他作品中所没有的时代意义。非虚构作品《瞻对——一个两百年的康巴传奇》是阿来近年来写得最疼痛、最挣扎也是最好的一部著作,阿来称这部作品为“不是小说的小说”。一个只有县级建制的弹丸之地“瞻对”,究竟为何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成为清廷官兵、西部军阀、军队、西藏地方军、英国军队等各方力量的必争之地?阿来致力讲述的不仅仅是川属藏民独特的坎坷命运、精神传奇,更多的是对于他热爱的这块土地的未来命运的反思。

  很多人以为阿来这种高产的作家一定都是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其实不然。他热衷行走,喜欢观察,迷醉于勘探,沉吟于思考。阿来自言一直是用“笨办法”创作,每部作品动笔前他都习惯到当地去走一走、生活一段时间。正是在这样的行走、观察、勘探、思考中,他不断地为自己的作品建立事件的“现场”。在这种意义上,长篇小说《云中记》便是深刻地体现了阿来重建现场的作品。

  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发生后,阿来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之中,很长时间他不能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此后他便同身边很多朋友说,你们不要写关于这场地震的小说,因为我们写不了,没有任何想象力能让我们创作比现实更惨痛的虚构作品。然而,经过了10年的沉淀,阿来却食言了。“201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十周年那天,我突然被一个细节触动内心,想起在地震中失去的那么多生命,不禁热泪盈眶。我觉得开写的时刻,真正到来了。”

  这是一个祭师在地震之后四年重返故乡、寻找亡灵的故事。云中村,这是一个汉、藏、羌三个民族混居的地方,村子里的人信奉苯教,阿巴是云中村的祭师。故事就从阿巴独自在山道上的两次行走开始。第一次,是2008年5月12日,阿巴牵着两匹马,从云中村向山上走去。地震即将发生,而阿巴对此浑然无知。不仅阿巴,整个村子对此浑然无知,没有人知道地震正从大地深处发动,村子里一片祥和静谧。幼儿园老师坐在睡着的孩子身边发呆。下午要劳动的人们正从火塘边起身。有人在植被稀疏的半山上放养。上山菜蕨菜的人正在下山。突然发生的天崩地裂让阿巴更让云中村熟悉的世界一瞬间彻底崩溃。第二次,阿巴牵着两匹马,从山下的移民村回到阔别四年的云中村。他独自一人回到五年前发生地震的村庄,他对山神阿吾塔毗说,你的子孙去了你看不见的地方,但是,我回来了。寂静的村子里,只有阿巴一个人,但是他一个人就是全体云中村人,就是全部在地震中死去的人和地震后还活着的人,就是还活在世上的身体健全的人和身体残缺的人。与五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阿巴同全村人都提前知道了灾难即将发生——经过缜密的测试,地质学家告知这个村子,一场巨大的滑坡即将到来。然而,阿巴已经下定决心与云中村共存亡。阿巴预演死亡和随着这个云中村一道滑入岷江的两个故事荡气回肠、感人至深,阿巴面对死亡的凛然和坦然,让这个人物超越了人性,充满着神性的光辉。在这种意义上,所谓等待,所谓死亡,所谓消失,其实就是一种寻找、一种永生。

  地震题材重大,要写好并不容易。在这部小说中,阿来巧妙地运用了藏地的多种元素,真诚地表达了人性的高贵和庄严:一位云中村的祭司,他被命名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可自己从来说不完整这个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一座遭遇地震而变得人迹杳无的村庄,其实大自然就给了这个村子灾难的信号,一次又一次的泥石流都被忽视了,村口的老柏树摆出了濒死的姿态,啄木鸟在树身上啄出了一百多个孔洞,灭尽了树身里的虫子,可是老柏树还是死了,然而,没有人懂得自然的神谕。一群云中村的亡灵和他们的前世,云中村是岷江中上游山村的一个小村子,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台地上,全村不过三四百人。一千多年前,一个叫做阿吾塔毗的首领带着一个生气勃勃的部落来到这里。他说,我要让我的子民不再四处漂泊。于是,他带领部落发动了一场战争,消灭了原先生活在这里的矮脚人,成为这个村子的祖先。此后,他们在大地上奔走,用石英石取火,用青铜作箭镞,用鹿筋作弓弦。这个首领,被后人尊为“山神”。

  正是山神,让阿巴永远不会忘记回家的路。从移民村临走时,阿巴对乡亲们说,你们在这里好好过活。阿巴要回去敬奉祖先,要回去照顾鬼魂。他不想让他们在田野里飘来飘去,却找不到一个人给他们安慰。应该说,正是在这样的回归和敬奉中,阿巴由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半吊子的祭师,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祭师。很难说清楚阿巴在回乡祭祀时见到的乡亲们的鬼魂,到底被他的激情唤醒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当他摇铃击鼓,围着火堆跳出祭师的舞步,当他唱起“呜嗬嗬——东行千里绵延百代的云中村村民在不在!”“呜嗬嗬——马跨三界的阿吾塔毗的子孙在不在!”“呜嗬嗬——弦如疾风的阿吾塔毗的子孙在不在!”,当云中村的鬼魂们一次次高声回答“我们在!我们在!”一个有没有鬼魂的问题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云中村的村民,不论是幸存者为着种族的延续搬迁到了移民村,还是远逝者以另一种方式依旧徘徊在云中村,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重来未曾分别,不管经历了怎样的灾难,他们仍然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

  然而,如果仅仅以为阿来写的是灾难中的震撼和自救、灾难后的感动和寻找,那就错了,他写尽了人性的扭曲和人生的苦痛,写尽了人性的温暖和人生的光明,写尽了人性的挣扎和人生的寻找。书中有一对人物,主人公祭师阿巴,以及他的侄子,由大学生成长为村干部的仁钦,这个藏族小伙子原本是个私生子,地震到来后的两个小时,他从县城跑回云中村开始救援。他走之前,所有的通讯设施全部断了,书记举着喇叭高喊:“同志们,我不敢保证你们都会平安回来,单此时此刻,我要求你们出现在老百姓面前!”在回乡的路上,他被飞石砸昏,醒来后不顾危险继续前进。到了云中村,他像是一个逃亡的流浪汉,谁也没有认出他来,他顾不上回家便开始救援指挥,正是因为他的镇定让混乱的现场有了秩序,也有了速度。将全部能救的村民救出去,在大家都疲惫得睡着了以后,他才有时间去寻找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可是母亲连同目前所在的磨坊都被一块山上的巨石砸进地里,很多年以后,他在母亲故去的地方找到了应声而开的鸢尾花,他小心地将花种带回县城种下去,因为这就是他的妈妈。政府为奖励他在救灾现场无私表现,破格提升他为乡长。然而,因为舅舅阿巴多年后执意回乡寻找亡灵,他被停职。与他相对照的是另一个乡干部落伍。他是一个地道的官僚,虚荣,颟顸,除了奉承上级,不知道如何跟老百姓打交道,不知道什么是媒体危机和危机公关。

  在小说中,阿来使用了大量的对比手法,阿巴的保守和仁钦的才识,仁钦的忠厚和洛伍的虚伪,央金身体的残疾和央金内心的残疾,电视的孩子的封闭和丰富,村民的无私和自私。在小说里,阿来不仅写了云中村、云中村的祭师、亡灵、山林、草甸、河流,甚至是云中村的一切——树林边缘的阳光中消失的小鹿,竖起前肢四处张望的旱獭,矮脚人墓穴里的狐狸,血雉挤在茂密枝条间躲避风雪的树,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很久又悄然返回的野鹿,燃烧了上百年的火塘的烟火,年年归来的雨燕的泥巢,停歇在房梁上猫头鹰的梦境,存粮的香气,盐和茶,肉和菜,病人的痛苦,新婚的欢愉,怀念,梦想,石头,粘连石头的泥巴,木头,链接木头的木头……以及,在寄居在云中村所有一切之上的生灵,村子生活的平静和恬淡、山外世界的活力和喧嚣,这些复杂的元素共同组成了云中村这个独特的世界。

  在地震后重新勘探的地图上,已经没有云中村了,因为这个在半山中的村子,可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次生地质灾害,所以政府将这个村子迁到了东边山下的一个新址。尽管新的移民村什么都不缺,可是,对于阿巴来说,这里没有过去,没有历史,没有山神,没有熟悉的云中村的气味,没有故去的乡亲们的信息,没有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他最后还是决定回乡寻找。这是一个丢失和寻找的故事,是一个创伤和修复的故事。阿巴不顾即将发生的滑坡,执意回乡寻找故去的亡灵,其实他寻找的不仅仅是故乡、故人,更是寻找慰藉。灾难过去了,伤疤愈合了,物质补偿了,新村重建了,可是,灾难对于人的心灵创伤的修复如何修复?人们的集体记忆如何修复?阿来在这里给出了答案。

  阿来是当代作家中最具有现代感又最具有诗性的作家,他凭借着本色和灵性写作,作品中却不知不觉地使用了当代文学创作中最有先锋意识和前沿精神的创作手法。他的看似简单,却有着非常丰富的复杂,比如信仰和信俗、神性和人性、通感和通灵、宗教和民俗、文化理想和现实关注。他的小说值得研究的特点有很多,比如说创作,他喜欢用比兴,借物明事,借人明理;比如说语言,他喜欢大量运用排比,以及叠字、叠词、叠句,读来朴素生动,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作品叙事流畅、情绪饱满、意涵丰富,这也是阿来继《尘埃落定》《空山》之后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也注定会成为近几年甚至整个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他不是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凭一腔热血投入写作,他对这个灾难性事件,经过了长达十年的沉淀、思考,终于找到了他的独特表达方式。这更是体现文学的高贵与尊严的写作。阿来在书的扉页中写道:“向莫扎特致敬”,因为他在写作这本书时,心中始终“回响着安魂曲庄重而悲悯的吟唱”。是的,这是一支安魂曲,是超度亡灵的弥撒,是让逝者永远安息的祈祷。在这种意义上,我更想将这部《云中记》称为《安魂曲》,也想将这部作品称为《光明颂》,因为作品中有大悲悯和大欢喜,有大超度和大光明。

  从《尘埃落定》开始,“阿来”这两个字便注定有了特殊的含义;从《云中记》开始,“阿来”这两个字便注定有了特殊的高度。带着敦厚的憨笑,拖着沉重的脚步,阿来从他身后敦厚沉重的高原走来,如同晨曦浮动在大地之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坚定;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但是沉着;他的笔锋,有些滞涩,但是凝重。阿来出生于马尔康大渡河上游的嘉绒藏族。“马尔康”,在藏语意为“火苗旺盛的地方”,以嘉绒十八土司中卓克基、松岗、党坝、梭磨四个土司属地为雏形建立起来的马尔康,是阿来的成长之地,也是他的成熟之地,他生命的道道履痕都始终围绕嘉绒。熟读阿来小说的读者也许未必知道,少年阿来还曾经是一位诗人,他由诗而走进文学,他的一首诗至今在马尔康被人们传唱:

  《云中村》是阿来的回乡之旅,他的根永远在故乡。在马尔康,阿来曾经见证世世代代半牧半农耕的藏民族的寥廓幽静,见证土司部落从富裕、繁华、精致到贫穷、衰落、土崩瓦解的整个过程,见证具有魔幻色彩的高原缓缓降临的浩大宿命;也是在这里,他曾经见证那些暗香浮动、自然流淌的生机勃勃,见证随着寒风而枯萎的花朵、随着年轮而老去的巨柏、随着时间而荒凉的古老文明。阿来的目光,掠过高原,掠过天空,掠过河流,掠过冰封的大地,掠过凋谢的荣耀,然后——抵达不朽。这就是阿来,他用温暖包裹起彻骨的寒凉,用锋芒挑落被华丽尘封的沧桑,他是这个时代寂寞而执着的书记官。当然,我们不曾忘记马尔克斯的那句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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